祖父对于我仅仅是张相片,照片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着长袍儿,长方脸儿,略有点鹰钩鼻,眼睛大而精神。他老人家在我的婴儿期间就躺到蔡连河边方氏墓地里去了,有关他的记忆全是听祖母讲的,听得多了,他在我大脑里也是活灵活现的。
祖母是一个颇为刚强的农村老太婆,说话风清声朗,据说她年青时曾是出了名的美人。她衰老以后的模样我实在难以恭维,花白的头发绾一个小髻在后颈窝。由于背驼,头和脖子自然前伸,俨然像个问号,满脸焉皮松松地垂着,枯黄的眼里仍有落日的余晖,当她专注地盯着你,你仍会感觉她曾经的犀利。
我对她又爱又怕,有时还很讨厌,她兴致高时,在蓝天白云下的小土院落里,为我梳理满头乱稻草似的头发,闲闲地讲许多历史典故给我听,什么甘罗十二当宰相,王祥为母卧寒冰,乾隆皇帝与香妃……
“骨卧人间草木香”是她对香妃的赞美,我长大后遍查清诗找不到这句诗的出处,因此怀疑是她老人家自己作的,又不相信,她不像个能作诗的人,她那时身穿半旧蓝布大衫、黑宽脚裤,典型的乡下老婆婆,洗碗、煮饭、骂孙子孙女,挑我母亲的毛病。
当她与我一起坐在王围孜农村的那破瓦屋前择菜时,她总是自己择白菜而命令童年的我择韭菜,如果我不想择细细的韭菜也要择白菜的话,她的爆栗子会毫不留情地敲到我头上:“小小年纪就想偷懒,真是败家仔的后代!”她口中的败家仔专指我祖父,挨了爆栗子的我跑得远远的,冲她的背影悄悄骂道:“你这个老地主婆!地主婆!”不是我犯上忤逆,那年头谁不憎恶地主和地主婆呢。
不过,我大部分时间是喜欢她的,尤其是她的往事讲叙,从我的童年一直持续到成年,给我的早年岁月抹上一层民间文学的色彩,她的的那些往昔岁月经过再回都略有不同的话语像一条绵长的小路从她的记忆延伸到我的记忆里,有时她讲错了,我还会提醒她两句。
祖父母的人生以一九四九年为分水岭,分为南北两半,此前他们有三个儿子,之后就剩一个了,不用问,自然是我父亲呗,两个大儿子都去了台湾,我的这两位“台胞”伯父放在后面再聊。
全国解放时,祖父已年过四十,在此之前他是吃祖宗饭的地主老爷,冬穿团花锦缎棉袍,夏穿绫罗衣裤,戴礼帽,拄文明棍,有款有型地走在紫水城的青石板街上,两边鱼鳞般的灰瓦屋前人们都客气地招呼他,他老人家大名方仁树,紫水城里小有名气,四十多年后,他的“台胞”儿子设立了“方仁树奖学金”,可是全县闻名啊。
“人家都是面子上对他客气,实际上并不尊敬他,他是个十足的败家子,一百多石田的家业,叫他败得只剩三十多石”,老年的祖母对我说。
“如果你听任他败干净了,我们就不会当地主”,我不以为然地反驳祖母。地主在很长一个时期里是排在中国“头一号的政治贱民”,“地富反坏右”嘛。那时中国人对地主份子的看法近似于今天美国人对恐怖份子的看法。
“谁不想守住自己的产业呢,你以为地主就是躺在床上睡懒觉啊!烦心的事多呢,那个时候,我们也是整天没觉得称心过,后来一下子没了土地,倒省了心。”祖母絮絮叨叨。